第(1/3)页 帕米尔,万山之王,千峰之祖。这里的阳光,是淬过冰刃的,惨白而刺目,毫无温度地泼洒在无边无际的、仿佛亘古不化的冰雪之上,反射出令人眩晕的、死寂的银芒。稀薄的空气,每一次吸入都带着刀割肺腑的寒意与刺痛。风声是这里唯一永恒的背景音,呜咽着掠过冰崖雪谷,如同无数亡魂在永世哀嚎。 就在这片被当地人视为神灵(或恶魔)禁地的绝域深处,那座背倚黑色雪山、沉默匍匐于环形雪峰怀抱中的诡异建筑群——“圣殿”,此刻,正迎来它被不速之客闯入后的第一个黎明。不,或许在这里,并无真正的黎明,只有无边冰雪映照下的、永恒的惨白“白日”。 建筑群外围,低矮的黑石废墟间,战斗的痕迹早已被新落的薄雪掩盖了大半,只余下几处格外凌乱的雪窝,与冰雪下隐约可见的、暗褐色的、早已冻结的血渍,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。秦琼与仅存的三名玄甲军老卒,此刻正藏身于一座半塌石屋的背风处,用冻僵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混杂了雪末的肉干塞入口中,艰难地咀嚼吞咽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冻伤与疲惫,眼中却燃烧着狼一样警惕而决绝的光芒。 “将军,” 一名脸上有道新鲜血痂的老卒压低声音,他叫韩五,是秦琼麾下最悍勇的老兵之一,“响箭发出已近三个时辰,侯副使那边……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咱们……还等吗?” 秦琼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,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睫凝结成霜。他微微摇头,声音因寒冷和干渴而嘶哑:“不等了。侯君集性子,既闯进去,不弄清个究竟,或……死在里面,是不会回头的。咱们留在这里,只有冻死,或等来更多守卫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最高的、通体黝黑的尖顶建筑。巨门依旧敞开着尺余宽的缝隙,如同巨兽咧开的、深不见底的嘴。“那里面,是唯一可能有生路,也可能……是死路的地方。韩五,你带两人,留在此处,设法在更高、更隐蔽处设立瞭望哨,观察四周动静,尤其是……有无援军迹象,或大批守卫集结。记住,保住性命,传递消息为第一要务。” “那将军您呢?” 韩五急问。 “我进去。” 秦琼缓缓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,从腰间拔出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、此刻也凝结了一层白霜的横刀,用手指轻轻拂去刀身上的冰晶,“侯君集生死不明,里面或许有我们需要的线索。我一人,目标小,进退也方便些。” “将军!不可!” 另一名老卒急道,“那里面不知有多少守卫,多少机关!侯副使武艺不弱,陷在里面都没消息,您一个人……” “正因不知深浅,才不能都折进去。” 秦琼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若我两个时辰后未出,你们即刻设法撤离,按来时标记,退回安西都护府报信。记住,将我们所见所闻,尤其是那血池、祭坛、前隋秘档之事,一字不漏,禀报陛下!” “将军!” 三名老卒虎目含泪,还想再劝。 “这是军令!” 秦琼沉声道,目光扫过三人,“执行!” “……是!” 三人咬牙,重重抱拳。 秦琼不再多言,紧了紧身上厚重的、浸过桐油以防水的皮裘,将横刀反握,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猎豹,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处,几个起落,便已逼近那扇黝黑巨门。他没有立刻进入,而是伏在门侧阴影中,侧耳倾听。 门内,是绝对的死寂。没有守卫的呼吸,没有机关运行的声响,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、混合了陈年灰尘、奇异香料和某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腥甜气息,如同有形的触手,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。 秦琼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身形一闪,已从那尺余宽的门缝中滑入。眼前瞬间一暗,随即,一种幽绿、惨淡的光芒,自甬道深处隐隐透出,勉强照亮了前方。 甬道出乎意料地宽阔、高深,足以容纳数骑并行。两侧与头顶,皆是那种黝黑发亮的石材,打磨得光滑如镜,却阴刻着密密麻麻、令人眼晕的扭曲符文与虫形图案,在幽绿光芒映照下,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。地面并非石板,而是某种深灰色的、非金非石的坚硬材质,走在上面,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回响。 越往里走,那股阴冷腥甜的气息便越浓,几乎令人作呕。甬道并非笔直,而是蜿蜒向下,坡度平缓,却仿佛没有尽头。秦琼屏息凝神,将全身感官提到极致,每一步都落得极轻,横刀斜指前方,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攻击。 然而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守卫,没有机关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在空旷死寂的甬道中被无限放大,又传回诡异的回响。这比遭遇敌人,更让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。 不知走了多久,或许半柱香,或许更久。前方的幽绿光芒渐渐明亮起来,甬道似乎也到了尽头。秦琼放缓脚步,贴着冰冷的石壁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向前望去。 眼前豁然开朗。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、半球形的地下空间,高逾十丈,方圆不下百步。空间的穹顶,镶嵌着无数颗大小不一、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奇异宝石(或矿石),如同倒悬的星河,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惨淡诡异的绿光之中。空间的中心,是一个直径约二十步的、深不见底的圆形池子,池中并非水,而是……粘稠的、暗红色的、如同岩浆又似血液的液体,正在缓缓地、无声地翻涌、冒着细密的气泡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灼热腥甜气息——这便是秦琼在薄片上提及的“血池”! 血池的周围,以某种规律的方位,竖立着九根同样黝黑的石柱,每根石柱顶端,都雕刻着一个形态各异、但皆狰狞可怖的虫形火焰雕像,雕像的眼窝处,镶嵌着与穹顶相似的幽绿宝石,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邪异气息。石柱之间,地面上以暗红色的、不知是颜料还是真正鲜血绘制着一个庞大繁复到极点的法阵图案,与“慧净”禅房羊皮卷上的图形,以及长安景阳钟楼下那暗红邪阵,在核心结构上隐隐相通,却更加古老、更加完整、也更加……邪恶! 而最令人心悸的,并非这血池与邪阵。而是在这巨大地下空间的四周,那黝黑的石壁上,开凿出了无数个大小不一、如同蜂巢般的壁龛!大部分壁龛是空的,但仍有数十个壁龛中,赫然摆放着……一具具身着白袍、姿态各异、如同沉睡般的躯体!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肤色各异,但皆面容平静(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),毫无生气,仿佛被某种力量永久地凝固在了那一刻。他们的白袍上,以金线绣着与“玄蛛”令牌相似的虫形火焰图案。 这里,便是“圣殿”的核心,邪教的祭坛,也是……那些“白袍守卫”的出处?难道那些悍不畏死、力量诡异的守卫,便是出自这些壁龛中的“躯体”? 秦琼强压着心头的震撼与寒意,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。在血池正对着的、空间最深处,有一座高出地面数尺的、以整块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祭坛。祭坛上空空如也,但坛身上雕刻的符文与图案,比周围任何一处都要繁复密集。祭坛后方,石壁被开凿成了一排排的书架模样,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、皮卷、竹简,甚至还有不少中原样式的线装书册——想必便是秦琼所说的“前隋皇室与西域诸国秘档”! 然而,此刻吸引秦琼目光的,并非祭坛,也非秘档。而是在祭坛前方,血池边缘,此刻正静静站立着两个人。 不,确切说,是三个“存在”。 其中一人,背对着秦琼的方向,身着与壁龛中“躯体”相似、但更加华贵精致的白袍,袍袖与下摆以金线绣满了扭曲的虫形火焰,头戴一顶高高的、形似火焰又似王冠的奇异冠冕。他(她)身形颀长,静静站立,仰头“望”着穹顶的幽绿“星河”,一动不动,仿佛已与这黑暗空间融为一体。虽然看不到面容,但一股浩瀚、冰冷、漠然,又隐隐带着俯瞰众生般悲悯的诡异威压,如同实质般,以他(她)为中心,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! 大祭司!秦琼心中警铃狂响!这绝对是“玄蛛”的核心首领,那个神秘的“大祭司”!他(她)竟然就在这里! 而在“大祭司”身侧约三步处,还站着另一人。此人瘫坐在地,背靠着一根黑色石柱,头无力地垂着,散乱的花白头发遮住了脸,身上那身潞国公的常服早已破损不堪,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与冰雪融化的泥泞,正是生死不明的侯君集!他胸口微微起伏,似乎还有气息,但显然已身受重伤,失去了意识。 而第三个“存在”……秦琼瞳孔骤缩! 在侯君集与“大祭司”之间,那粘稠翻涌的血池表面上方,约一人高的空中,此刻,竟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、通体晶莹剔透、内部却仿佛封存着一小团永恒燃烧的、暗红色火焰的奇异冰晶!这冰晶自行缓缓旋转,散发着一种妖异到极致的美感,与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阴寒!更诡异的是,冰晶内部那团暗红火焰,似乎与下方血池的翻涌,与周围九根石柱上雕像眼窝的幽绿光芒,与穹顶的“星河”,乃至与那“大祭司”身上散发的威压,产生着某种肉眼不可见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同步的共鸣与律动! 这枚冰晶,是什么?邪阵的核心?某种圣物?还是…… 就在秦琼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枚诡异冰晶时,异变突生! 那一直静立不动的“大祭司”,似乎微微侧了下头,仿佛“听”到了什么,又仿佛只是随意地一瞥。他(她)并没有转身,但一个冰冷、平静、毫无情绪波动,却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秦琼脑海深处的声音,骤然响起: “又一只……迷途的蝼蚁。” 秦琼浑身寒毛倒竖,想也不想,本能地向侧方急闪! “嗤!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