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采访-《于凤至的清醒人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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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记者在速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,抬起头来。“您说的程师傅——是您在东北兵工厂的同事?”

    “是兵工厂的老技师。奉天兵工厂第一炉装甲板铁水就是他盯着出炉的。皇姑屯出事之后他拒绝给日本人修坦克,被打伤,伤好了自己在奉天城开了个小铁匠铺。后来他托人从奉天带来一口自己打的铁锅,锅底敲着他的铁匠印。那口铁锅现在还在凤鸣基金会的陈列室里。”

    “凤鸣基金会——这是您设立的慈善机构。基金会主要资助什么方向?”

    “资助那些跟我小时候一样在算盘上练字的孩子。东北的乡镇学校,有些地方连课桌都不够。我小时候在郑家屯,我爹教我打算盘,教我看账本。他要是没教我这些,我后来管不了帅府的账,也管不了东北的军需。教育是给每个人一把算盘——有了这把算盘,以后不管是修铁路还是做生意,都靠自己。”

    记者在速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,然后抬起头来。“最后一个问题——您对华尔街有什么评价?”

    “华尔街不缺聪明人,缺的是认真的人。我这一行做到今天,靠的不是比谁聪明,是比谁更不怕看账本。”

    记者合上速记本,伸手去拿桌上的帽子。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旧算盘——骨珠磨得发亮,档位上的数字还停在她刚才拨到的位置。他推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闾珣从桌边站起来,把记者送到楼梯口,回来后靠在门框上。“娘,他出去的时候在楼梯上站了好一阵子,拿笔在速记本上又写了些什么,大概是把他之前拟好的标题划掉了。后来这篇采访登出来了,标题不是东方玫瑰,也不是大西洋的于,是一行小字——她只是来治病的。他回去以后还专门给詹姆斯打了个电话,说采访过那么多华尔街投资人,头一回碰到把军需和股票放在一起讲的。詹姆斯回他说我们夫人不是投资人,我们夫人是军需官。”

    “随便他写,我在东北管军需的时候从来没人给我起过花名,冻梨倒是吃过不少。”

    她把剪报夹进账本里,继续核算太平洋航线的冬季运费数据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,骨珠在算盘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窗外纽约的冬天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,她把大衣披上,继续核今天的最后一组数据。从奉天兵工厂的平炉到芝加哥钢铁的招股书,从秦皇岛仓库的入库单到华尔街的航运合同——账上差一个铜板,底下就能差出一百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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