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渭水在十一月的黄昏里,像一条死蛇。 不是那种僵硬的死,是那种懒洋洋的、没了脾气的死。 水流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,河面平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铜镜,映着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色的光,光里头掺着灰,灰里头掺着紫,看着像谁把一盆脏水泼在了绸缎上。 苏无为勒住马,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。 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烂掉的味道。 两岸的芦苇都枯了,黄灿灿的一大片,被风吹得沙沙响,那声音细碎、绵密,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撕布,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。 “在这儿扎营。” 他指了指河滩上一块高地,“背山面水,视野开阔,夜里有人靠近能看见。” 裴行俨跳下车,带着几个人去捡柴火。 程咬金把马拴好,蹲在河滩上挖灶,一边挖一边嘟囔:“这地方阴嗖嗖的,俺后背发凉。” 苏无为没理他。 他也觉得后背发凉,但他说不清是因为风,还是因为旁的什么。 篝火点起来了。 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,把周围一小片河滩照亮了。 阿沅蹲在火边煮粥,勺子搅着锅里的米,咕嘟咕嘟响。 裴惊澜坐在火边擦刀,刀光一闪一闪的,映着她的脸。 秦琼靠着马车闭目养神,一只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 秦无衣没在火边——她在暗处,苏无为知道,但不知道具体在哪儿。 李淳风端着罗盘,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。 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北,没什么异常。 “今夜该无事。” 他把罗盘收起来,坐到火边,接过阿沅递过来的粥碗。 苏无为捧着碗,喝了一口。 粥很烫,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。 他抬头看天——没有月亮,星星也很少,天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汁,黑得发亮。 “明日能到长安么?” 他问。 裴行俨算了算:“明日午后。路好走,快马加鞭,午时就能到。” 苏无为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粥。 粥还没咽下去,他看见了雾。 从河面上涌起来的。 不是那种慢慢飘过来的雾,是涌——像是河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吐气,一大口一大口地吐,吐出来的白雾贴着河面铺开,往岸上漫,往营地里涌。 没有风。 芦苇不响了,火苗不摇了,连渭水的声音都没了。 整个世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一下子静了。 苏无为放下粥碗,站起来。 雾来得太快了。 十息之前还什么都没有,十息之后,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。 白茫茫的一片,浓得跟牛奶似的,连篝火的光都被吞了进去——不是灭了,是光出不去,被雾裹住了,糊成一团昏黄黄的、半死不活的亮斑。 “不对劲。” 李淳风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罗盘。 罗盘的指针在转。 不是那种正常的、找到方向之后微微晃动的转,是疯转——指针跟上了发条似的,顺时针猛转了几圈,又逆时针转回来,转得飞快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苍蝇。 李淳风的脸色变了。 指针猛地一顿,指向河心,纹丝不动。 不是北方,是河心。 罗盘的指针,死死地指着河心,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 “有妖气。” 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,“而且不止一个。是很多很多,聚在一处。” 苏无为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。 雾更浓了。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 马蹄声。 从雾里头传出来的,从河面上传过来的。 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马,多到数不清。 马蹄踩在地上,不,不是踩在地上——是踩在水面上,踩在泥里,那种声音湿漉漉的、沉甸甸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爬上来,带着一身的泥和水草,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。 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。 刀鞘敲着马鞍,铁甲片子互相撞,哗啦哗啦的,跟谁把一筐废铁倒在了地上。 还有旗子在风里翻卷的声音,不是布的声音,是那种被水泡烂了的、发了霉的绸子,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。 然后是喊杀声。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喊出来的。 太闷了,太远了,像是在水底下喊的,隔着几尺深的泥和水,模模糊糊地传上来。 但你能听出来那是喊杀声——那种恨意,那种怨气,那种死了几百次还没消停的戾气,从每一个音节里往外渗,渗得人牙根发酸。 苏无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 篝火开始晃了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