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赵铁柱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看门人。 说是看门人,其实也没什么体面。 一件旧棉袄,一根手电筒,一串沉甸甸的钥匙,再加上一张值夜的破木凳子,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差事。 可赵铁柱把这差事看得比什么都重。 因为这是赵山河亲手交给他的活。 赵铁柱这个人,打小就不算灵光。 他娘这么说。 他哥也这么说。 村里那些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半大小子,后来娶媳妇的娶媳妇,进城的进城,倒腾买卖的倒腾买卖,见了他也总要笑一句:“铁柱,你这脑子,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。” 赵铁柱从来不反驳。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笨。 别人一句话能听出三层意思,他听不出来。 别人看见人脸色一变,就知道该进该退,他也看不懂。 别人说话绕个圈子,他就更犯迷糊。 他只知道谁给他饭吃,谁拿他当人看,谁让他干什么活。 赵山河就是那个拿他当人看的人。 以前在靠山屯,这大半辈子,铁柱活得像家里的一头老牲口。 吃饭的时候,桌上刚端来热腾腾的苞米面饼子,老娘总是先递给老二和老三。 等底下的弟弟们吃饱了,抹了嘴下桌,铁柱才敢端起粗瓷碗,去刮锅底剩下的那些干巴糊糊。 娶媳妇也一样。 家里就那么点薄底子,老娘发了话,砸锅卖铁也得先紧着给老二办喜事。 等老二的炕头热乎了,家里又四处借钱,给老三搭了新房。 等底下这几个兄弟全都成家立业、生儿育女了,老娘那浑浊的眼珠子,才终于转到了他这个大儿子身上。 可那时候,铁柱已经四十多岁了。 他太老实,肚子里存不住弯弯绕,兜里也存不住钱。 他在外头卖苦力、下死力气挣回来的那些血汗钱,大半都顺着老娘的手,拿去给弟弟们填了窟窿。 剩下那点揉得发黑发烂的毛票,全换成了老娘炕头上的吊命药。 就这,老娘每天躺在炕上咳得喘不上气时,还要指着他的鼻子骂。 骂他是一头光长骨架不长脑子的笨牛。 骂他一辈子死脑筋不知道变通,活该打光棍断子绝孙。 赵铁柱心里明白。 所以他从不怪老娘,也不怪弟弟。 他只闷头干活。 直到后来,赵山河一脚踹开他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,把他这摊烂泥硬生生拔了出来。 赵山河让他跟着大牛、二嘎子他们一起做事,又把他安排进红星机械厂看门。 赵铁柱的日子一下就变了。 老娘能按时吃上药了。 那几个从前眼珠子长在头顶上、嫌他穷笨的亲弟弟,现在见了他亲热得不行,天天追在屁股后头“好大哥”、“亲大哥”地叫着。 他自己去食堂打饭,也终于能顿顿吃上带肥肉片子的荤腥了。 从前见了他就捂着鼻子绕道走的媒人,竟然也开始往他家门口跑,说话一个比一个热乎。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,赵铁柱不是很了解。 他那塞满高粱米的脑子,根本算不明白这背后嫌贫爱富的世故账。 他只知道,是山河哥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。 也是山河哥让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,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辈子兴许还能有个奔头。 所以他心里的念头很简单。 山河哥看重他,他就得拿命去填,绝不能给山河哥丢人。 山河哥让他守门,他就死死守门。 山河哥说那几台机器很重要,他就知道那几台机器比自己的脸面、比自己的饭碗,甚至比自己这条命都重要。 至于机器为什么重要,赵铁柱说不明白。 德国机器。 一号车间。 红星厂以后能不能活。 这些话他都听过。 可他脑子笨,串不成道理。 大牛跟他说:“铁柱,咱们不懂机器,但咱们懂山河哥。” 二嘎子也拍着他肩膀说:“山河哥让咱守,那肯定有他的道理。别人问你,你别跟他们掰扯,越掰扯越乱。你就记住一句,钥匙不能丢,门不能开。” 赵铁柱牢牢记住了。 钥匙不能丢。 门不能开。 这天夜里,赵铁柱值的是后半夜的班。 白天食堂闹过一场,他也听说了。 听说是厂里有很多人对他们这几个看门的能拿全薪十分不满,拍着桌子骂第一批名单不公平。 也有人背地里咬牙切齿地吐唾沫,骂他们就是赵山河养的几条看门狗。 赵铁柱听见了,也只是低着头,没有吭声。 他不太会吵架。 别人骂他,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利索话。 有一回,孙卫东当着大伙儿的面,阴阳怪气地拦住了他。 孙卫东吐了口烟圈,一脸讥笑:“赵铁柱,厂里人都说你是赵山河养的看门狗。你这榆木脑袋自己寻思寻思,你和这满大街跑的野狗,到底有啥共同点?” 赵铁柱愣住了。 他没听出话里藏着的脏水。 他那转得极慢的脑子,竟然真的顺着孙卫东的话,认认真真地想了起来。 狗是干啥的。 自己是干啥的。 想了半天,赵铁柱抬起头,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老实的憨气。 他看着孙卫东,闷声回了一句:“我们都看门。” 这话一出。 原本只是想找个乐子的孙卫东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拍着大腿,当场笑得前仰后合。 “听见没?大伙儿听见没!这傻逼自己承认了!” 孙卫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指着赵铁柱的鼻子,“他还真把自己当条狗了!” 周围看热闹的几个人瞬间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哄堂大笑。 赵铁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 他攥紧了腰上的钥匙,不懂大伙儿为啥笑得这么开心。 他觉得看门不丢人。 山河哥给了他饭吃,他就得把这门看死。 第(1/3)页